台語文化: 【手挨絃仔喙唸歌：川叔个故事】

手挨絃仔喙唸歌

聽著个人會快活

有時笑笑有時喝

一字一句袂拖沙

就在半個月前，一位偉大的台灣音樂家去世了。而我很確定，知道這個消息的人，不到台灣總人口的百分之一。

所以我決定寫這篇文章，替大家介紹這位身懷絕技的老藝人，王玉川。

王玉川，認識他的人都叫他「川叔」。我第一次見到他，是在北投的月琴祭。那時候，我才剛知道天底下有「唸歌」（liām-koa）這種東西，才剛知道，我所居住的島嶼，曾經滿佈七步成詩的說唱詩人。川叔拿著一把像是二胡的琴，從容上台坐下。後來我才知道，那叫做大廣絃（tōa-kóng-hiân），是台灣音樂絕無僅有的瑰寶。他身高不高，身材也福態，坐下來的樣子其實還挺可愛的，就像是個尋常的歐吉桑。

接著他開始拉琴，唸歌。整個空間的氣場，就被他改變了。對於沒有到過現場的人，我很難形容那種氛圍。唸起歌的時候，那個看似尋常的歐吉桑身子就挺拔起來，一字一句清晰而宏亮，時而義正嚴詞的勸說，時而輕聲細語的傾訴，時而輕佻詼諧的說笑。琴聲，人聲，表情，肢體，渾然一體。這樣精美細緻，又隨心所欲的藝術，至今還讓我覺得，聽過川叔的現場，是我此生值得榮耀的事情。

川叔1930年生在新竹市黑金町，也就是現在的頂竹里一帶。他家裡並不富裕，根本付不起學費，因此不曾受過教育。川叔學習「歌仔」（koa-á）的方式，就跟多數的老藝人一樣，靠著聽，以及驚人的記憶力。怎麼說驚人呢？請想像一下，傳統的歌仔，一般都是遵守「七字一句，四句一葩（pha）」的規則，而寫成的押韻詩句。一首歌，就是一整篇完整的劇本，其長度，往往都是數百葩，也就是上千句。像川叔這樣走江湖的歌仔先（koa-á-sian，或稱「走街仔先」），腦袋裡往往都有數十齣劇本，等著他一人飾多角，半唸半唱的搬演。我們識字的人整天泡在書桌前，都未必能背得這樣滾瓜爛熟，而川叔靠的，僅僅是耳朵聽，以及複誦。

川叔住的村莊不是大庄，庄裡也沒有會音樂的老師。啟蒙他的老師，是從香山大庄來的李金圳。李金圳來庄裡教南管，但學費是去國民學校的十倍，一個兩角，一個兩塊，怎麼可能付得起？川叔只好在上課時就站在一旁，邊聽、邊唸、邊學。有一天，他偶然拿到了朋友的月琴，彈著彈著，竟然發現自己已經學會了。彈給老師聽後，老師直接告訴他，你以後就別繳錢了，直接來上課吧，幫忙收東西排椅子就好了。

如果我是他的朋友，應該會很幹吧。有影，一人一款命，敢有才情，攏注定定。

川叔打了些音樂底子後，幾經波折與考慮，踏入藝界。先後待過歌仔戲班，待過賣藥團，時機壞的時候，也做過牽亡陣，甚至幫忙修補鍋子。說真的，他拜師的時光不長，真的靠老師傳授的東西也不多。一切就靠自己，聽，記，唱。靠著耳朵嘴巴，雙手，以及驚人的天賦。

川叔擅長的大廣絃，對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來說，是很冷門的樂器了。傳統的唸歌，往往是一把月琴，搭配一把大廣絃。大廣絃可能是伴奏，也可能是跟月琴兩人「相褒」（sio-po，就是對唱）。大廣絃看起來很像現在還算流行的「二胡」，但其實兩者非常不一樣。嚴格說起來，二胡是一種西化的傳統樂器，是模仿小提琴的結構，和演奏方式的產物。大廣絃則簡直像是活化石一樣，從製作到演奏，都保留了傳統的技法與元素。從前，大廣絃一般使用林投來做琴筒。林投的纖維非常紮實，拉奏的時候有一種特殊的「鼻音」（phīⁿ-im），從琴聲裡透出來。每一把大廣絃，都有它獨特的性格跟風味。林投大廣絃的聲音常常像是「哭聲」，但同樣是哭聲也有千百種啊！有男人哭，有女人哭，有老人哭，也有嬰兒哭。現在林投貴了，則出現了更多不同材質的大廣絃，像是竹筒，甚至也有用甕缸（àng-kng）做的。每一種材質，都有它自己個個性，有待演奏者去開發跟掌握。在演奏的指法上，大廣絃也不像二胡。二胡使用的是小提琴式的指尖按絃，大廣絃則是使用指腹。聲音飽滿厚重，又帶有一種粗獷。

川叔的演奏技法非常繁複。他所演奏的江湖調（kang-ô͘-tiāu），七字仔調（chhit-jī-á-tiāu）等等曲目，使用的裝飾音非常多而且快速，包括打音，插音，滑音，以及透音，還有更多難以描述的技巧（請原諒我所知有限，因而在此使用國樂的術語，而沒有使用台灣傳統音樂的用語）。如果要我來描述川叔的表演特色，我會說是「力頭」（la̍t-thâu）。川叔的琴聲非常有力量，強壯，豪邁，很像一個馬拉松選手，一邊跑，還一邊大聲唱歌。